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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曉明散文作品:《關于宜陵古九景》

2021年06月 16日 14:59 | 來源: 揚州網 | 揚州網官方微博

長橋夜泊

長橋,指宜陵的文星橋。文星橋,過去一直處于宜陵的中心區域,南北向橫跨于鹽運河上。鹽運河最早系西漢文景年間吳王劉濞動員民力開鑿,貫穿揚州、泰州、南通三地。京杭大運河開通后,鹽運河連接上了這條“大動脈”。具有關資料介紹,從唐至清1000多年間,國家財政有30%至50%的鹽稅征自這條運鹽之河,被譽為“天下鹽賦,兩淮居半”。

宜陵,處于交通要道鹽運河上,東漢時即有“東陵亭”之制,繁盛是自然的。至明時,這種繁盛更是達到了頂點。曹有懋先生的著作《宜陵風物拾遺》中,對“長橋夜泊”一景有如此詩意的描繪:“文星橋下,商船云集,沿南北兩岸停泊,幾乎擠滿河面……每當夜幕降臨,河上河下,燈火璀璨,水中相互輝映,猶如銀河垂落九天。中秋前后,月望佳期,來至橋上,清風徐徐,明月當空,勸酒歡歌,上下相應,聲聲盈耳……”

清末本鄉詩人仇子謀先生曾在此賦詩,表達了一種歸鄉的滿足:

放棹歸家志趣閑, 長橋夜泊近欄桿。

碧空明月濤聲響, 更柝長街入夢難。

——《長橋夜泊》

我亦湊上新詩一首,以示對失去的時間的向往:

船燈,街火

與滿天星輝

擁擠在一條河里

仿佛龍宮排列的盛宴

河水盈沸

文星橋搖搖欲墜

仿佛橫著的醉舟

不知哪兒尋自己的泊位

——《長橋夜泊》

我的兒時,鹽運河猶存活力,我們常從文星橋——后來新建的文星橋上,爭先恐后地跳下,激起一朵朵白色浪花,或在河心揮臂擊水,與往返的船只嬉戲。新通揚運河興起后,鹽運河便漸趨寥落。到了工業發展神速的今天,鹽運河已完全失去交通要道的位置,仿佛一條終日昏昏欲睡的游龍。今天的文星橋下,終日空蕩蕩的,亦沒有人從橋上往下跳水、戲浪了,經過鎮區的這一段鹽運河,水質已惡化到令人不堪與之相親。未來的最好歸宿,恐怕就是整理為鎮區的一段風景線。

山陽漁火

“山陽漁火”,是宜陵古九景中最富鄉村詩意的一景,其漁村風光,沿水而得,漁歌陣陣,漁人欣然,不由令人生武陵人之思。前人在此留下的詩句頗多,如詩人徐效卿《漁村夕照》中的“斜陽曬網起炊煙,家家門系釣魚船”,詩人許子英《山陽漁陣》中的“賣得尺鱗沽美酒,辛勤共慰晚來杯”等。這一節中,我想以著名詩人王士禎的一首《過宜陵》,來展開想象的空間。

順治十七年,27歲的王士禎赴任揚州推官。王士禎不是一個書齋型的文化官員,他交游廣泛,形跡豐富,宜陵,作為當時揚州東鄉的文化名鎮,商業重鎮,交通要沖,自然不會略過他的視線。

向晚宜陵渡, 孤舟踏暝流;

千家漁火亂, 兩岸候蟲啾;

何處宮人墓, 常懷帝子樓;

客愁兼吊古, 今夜廣陵秋。

——王士禎《過宜陵》 

關于這首五律的具體創作時間,我查閱了所能觸及的資料,均無明確標注。由詩題“過宜陵”可知,這首詩應是王士禎出使途中,路過宜陵之作。詩中所描寫的,即是宜陵的西北郊姜家溝、山陽河一帶的風光,由此處得名的“山陽漁火”,名聞遐邇?!兑肆赕傊尽穼@一帶有如此詩意的描述:“是漁民集中之地,故稱漁村。一幢幢茅屋,隱于叢林中,沿姜家溝、山陽河,傍岸而居。此地魚源甚豐,又盛產銀魚,為富有者待客必備之美味……網舞翩翩,波光閃閃,一派漁家風光?!?/p>

“向晚宜陵渡,孤舟踏暝流”。暮色緩緩降臨的時候,詩人出使的孤舟剛好經過宜陵;舟下的流水,在愈來愈濃的暮色中,漸漸淡出視線,與夜色溶為一體。寥廓的天地間,似乎只剩下詩人與他的孤舟,在看不見的河流上隨波起伏,仿佛凌虛踏著步子。在流經宜陵的河流中,山陽河最為水流湍急。其開拓于隋,走向從茱萸灣(今灣頭)向東至宜陵(時稱東陵),然后北折,經樊川、高郵三垛,達寶應之東射陽河。山陽河極具經濟與軍事之價值,其重要性堪比東西向流經宜陵的古鹽河,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旱澇難測的里下河地區的歷史。就在詩人與他的孤舟,似乎為夜色封閉的時候,前方忽然現出開闊的視野:“千家漁火亂,兩岸候蟲啾”。無數的漁火,在逶迤的河水上閃爍,并倒映水中,隨著水波的起伏而搖曳,變幻,交織。但這種舒敞、開闊并未持續太久,詩人的耳畔隨即響起隨季節的變更而降臨的蟲吟,兩岸裹挾著他,透過夜涼與水聲,顯得真切而又遙遠,似乎在不住地提醒詩人:你的已穿越了“千家漁火亂”的孤舟,現在,又被季節的蟲吟,從古老的宜陵水道,引入了一條更為深邃的時間與歷史的河流。

“何處宮人墓,常懷帝子樓”。宜陵是古鎮,初名有“青草塥”“東原”“東陵”等。延至隋時,隋煬帝楊廣下揚州,有寵姬宜妃薨葬于此,便又更名為“宜陵”。待王士禎過宜陵時,千年的風吹雨打之下,宜妃墓早已頹敗難辨,以至于詩人生出“何處宮人墓”的感慨。至于“帝子樓”,應是指隋煬帝在揚州所建的供其淫樂的“迷樓”。迷樓的荒淫中,隋煬帝迷失了自己,亦斷送了江山?!俺训圩訕恰敝械摹皯选?,顯然是“憂懷”的意思?!翱统罴娴豕?,今夜廣陵秋”,最后一聯,仿佛一首樂曲的回旋,復將詩思從懷古的遙想中拉回身邊的現實?!翱统睢?,提示著詩人此時正處于遠離故鄉的漂泊之中?!皬V陵秋”,則提醒著此時的季節,在一個古老的地方,又輪轉入一個敏感的季節——秋季,而將詩思引向一個凄清、肅遠之境。

王士禎詩中的宜陵漁村風光,如今已難覓蹤跡。姜家溝自民國以來,早已平作農田。山陽河的宜陵段,自開鑿新通揚運河后,運河之南的一段漸成廢溝,上世紀末幾乎被完全填平。一切似乎都驗證了“桃源”式的宿命,不復得之。從今天宜陵西北側的反修橋向北,跨過新通揚運河,即可見西側不遠的新山陽河與新通揚運河的交接處,水面開闊,蕩人心魄,水上跨一頗為寂寥的罾網,但與漁歌無緣。沿反修橋北的縣道東行百余米,即可見老山陽河宜陵段的殘遺,南端亦依新通揚運河,向北偏西延伸約一公里,復匯入寬闊的新山陽河。這一段老山陽河故道寬約二十米,以今人的眼光看,已顯狹窄。由于這一段故道無行船,所以顯得格外寧靜,跨于故道上的一單門船閘,歲月風蝕的痕跡頗重,靠近水面的部位皆爬滿了苔蘚,別有一番意韻。閑暇之時,我常于此漫行,尤其春夏之季,水波澄碧,水風怡人,兩岸雜草,林木,及各類農作物,皆清晰倒映水中。游魚自戲,菱花若星,碧水深處,昔日山陽漁火之幻隱隱浮現,不由令人生另一個世界之思。

春郊試馬

辛棄疾有壯語“沙場秋點兵”,因為是準備出征之際,所以一片肅殺氣象。宜陵的“春郊試馬”一景,雖源自同時代,因是騎馬演練,便多了一份春日舒張的詩意。宜陵處于水路陸路交通的要道,地勢又較高,自然具有軍事價值。相傳南宋岳飛、李庭芝抗金時,曾屯兵宜陵,扎營四鄉,這就是宜陵附近的不少村莊稱“營”的由來,如薛家營、蕭家營、楊家營、姚家營、張家營、郭家營等等。當年岳飛駐兵宜陵時,在東郊開辟了一條馬路,供騎兵練習之用。當年的“馬路”,非今日跑汽車、有道路標線的水泥路或柏油路,而是貨真價實的供戰馬奔馳的“馬路”,自然也應該是結實的土路?!按航荚囻R”,并非是指岳家軍在春日時才演練騎兵,戰場的形勢瞬息萬變,而是指抗金之后,宜陵人為了紀念岳飛,把這條馬路完整地保存下來,并在路的兩邊點綴以各類植物,成了宜陵本地民眾平日,尤其是春日,跑馬、練馬、賽馬的強身健體之場所,時日積累下來,便成了宜陵獨特的一景。

宜陵鄉賢曹有懋先生,曾以極富詩意的筆觸,描繪了這“春郊試馬”之景:“宜陵馬路,南起孫家橋頭,筆直北行,直抵七里甸,長達七華里。路寬五丈有余,兩旁植以桃、柳、柏、桂等樹,四季有青。尤逢春日,花色撩人,香溢四野。晨日初起,霞光映紅,露水閃爍。而早晨空氣清新,沁人心脾,自是引誘著宜陵的老少來此散步、打拳、跑馬,既借以強身,又飽以眼福,實宜陵佳景之一?!?/p>

曹有懋先生出生于1930年,那時這條宜陵抵七里的馬路應該還在,兒時的記憶當是深刻的。但曹先生的記憶中,或許也有想象的成分,我指的是“跑馬”,因為我也久居宜陵多年,一直未見到關于“養馬”的痕跡。曹先生已辭世,無法面證,甚為遺憾。宜陵是何時中斷“跑馬”傳統的,已難考證,但無疑地,在清末時,“跑馬”這一風尚還是存在的。清末詩人盛吉甫有詩《春郊試馬》,可為一證:

宜陵少年馬蹄塵, 綠柳桃紅七里村。

勒緊絲韁任馳騁, 豪情哪顧旁道人。

好縱馬馳騁之人,總是有豪情與強悍之氣的,這對于漢民族來說,頗為珍貴。不由想象著宜陵這復古之風來臨的一天,竟也有了熱血的翻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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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:煜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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